《捡到一个假仙君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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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到老夫人不满意,嬷嬷赶紧凑过去,陪笑宽慰道:
“哎哟,老太太,这倒无妨。这山里孩子呀,底子薄,往后留在府里精心调养,不出十天半个月,身子自然就丰润起来了。”
老夫人听了嬷嬷的话,又在阿辰脸上来回看了一会儿。
兴许是觉得再找不出更合意的人选,只得叹了口气,缓缓点头,抬手慵懒地挥了挥,示意仆从先把人带出去。
阿辰起身,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领着往外走。
刚绕过屏风,娘亲就拽住其中一个丫鬟的袖子,急切道:“姑娘,敢问结果如何了?我方才瞧见老夫人点头了,是不是应下我家这孩子了?”
那丫鬟既不摇头也不点头,只皱眉拨开妇人的手,淡淡道:“大娘不必多问,你们母女二人到府外后街等着便是,稍后自有管事出来传话。”
一行人出了厢房,绕着廊檐往府宅后门走去。
途经一扇雕花糊纸窗时,窗棂没有关严,留着一道缝隙。
屋内的说话声透过缝隙传出来,阿辰脚步放缓,凝神细听。
里面是那老夫人和贴身嬷嬷的交谈声,断断续续,听得并不清楚。
“……前些日子请来的算命先生说了,少爷的病,沾染不得寻常脂粉气……”
“这山里长大的……虽不懂礼数,但到底……素净些,不似那些个娇养的闺阁小姐……”
“唉,也是没办法的法子了……只求能压住病气,保佑少爷平安好转……”
……
母女俩从那华贵幽深的宅邸出来,丫鬟叮嘱了几句,让两人先在此处等候,便掩上了门。
娘亲还在点头答应着,阿辰脚下一转,扭头就往远处的街巷跑。
“哎哟!”
娘被拽了个趔趄,回过神后,急忙扑上去,从身后死死箍住阿辰的腰,厉声大喊:“跑什么!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去处!”
阿辰还想挣扎,可忽一抬头,就看到爹站在不远处的巷子口。他身旁还围着几位须发花白、揣着袖子的族亲长辈,阿辰甚至还看到了刘大郎。
几条人影彻底堵住了去路。
阿辰明显感觉到身后的娘松了一口气,放开了她,又看到爹几步抢上前来,眼睛直盯着她们母女,神色焦急。
“事情办得如何?人家是留她还是怎么说?”
“我亲眼瞧见,府上老夫人点了头的!”娘激动地搓了搓手,“就是还没给准话,让咱们在后街等着管事出来传话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!”爹沧桑的脸上多了几丝喜色,“只要人家能看上阿辰,这事就成了。”
夫妻俩并肩站在墙根下,守在门外焦灼地等消息。
街边不远处,恰好有个挑着担子卖糖瓜的小贩。
娘竟破天荒掏了钱,买了一块塞进阿辰手里。
“拿着,吃吧。”
“一会儿你若是被选中了,娘再给你买一块。”
往日家里拮据,这种稍贵些的零嘴,阿辰一年也吃不上几回。
可她此刻却没什么胃口,只把糖揣进口袋。
她环顾周遭,爹娘还在忐忑地等消息,几位族亲长辈或站或蹲在周围,人手一根烟杆,烟雾缭绕,神态散漫。
唯独一旁的刘大郎,斜倚着砖墙,不怀好意地盯着她。
他料定阿辰此刻还被蒙在鼓里,不懂发生了什么,见她看过来,当即冷哼出声,语气嘲弄道:
“哼,你当初若是答应跟了我,如今也不会……”
话未说完,一道身影从旁边踱出来,出言打断了他。
“诶,大家都是乡坊邻居的,别说这些伤和气的话。”
人群里走出一个身形矮壮的老人,正是刘大郎的伯父。
他抬手虚压一下,笑着打了圆场后,又看向阿辰,捻了捻颔下那一撮山羊胡须,笑嘻嘻道:
“辰丫头,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。你不是自认长了一副好容貌,瞧不上咱们村里这些泥腿子,总想着攀高枝儿么?眼下啊,这高枝儿可就摆在跟前了。”
他朝孟府方向努努嘴:“孟家,那可是县里头一份的富贵。你也别觉着委屈,那孟家小少爷是得了急病,身子不妥当,还怕过人。要不是这样,这等给少爷冲喜的好事,能轮得到一个山里猎户的粗野丫头?”
“这还是你祖母亲自登门求我想的办法,大家都认识这么多年了,我不计前嫌给你们家想出了这么个路子,你家里人还得谢我呢。”
“人家出手大方,只要成事就是五十两雪花银!如此一来,你们家的债务有了着落,你今后也能过上富贵日子,何乐而不为啊?”
冲喜?
给一个病得快死,还可能传病的人?
阿辰先前只猜到一半,如今猜测被证实,而且真实情况更加糟糕,整个人霎时如遭雷击。
她猛地转向爹娘。
如今话已挑明,夫妻俩也不再躲闪,硬着头皮迎上养女惊愕的目光。
娘先开的口,话未说完,眼眶便红了。
“……你原本也不是我们亲生的。”
“十多年前,你爹进山打猎,在山坳里捡到你,看你可怜,才把你拉扯这么大。如今家里遭了难,活不下去了,你就当……就当是报答爹娘的养育之恩吧。”
爹在一旁默默点头。
卖女抵债,实属绝境下的无奈之举。
夫妻俩此番言语,绝无半分虚言,阿辰确是当年从山坳里捡回来的孩子。
十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冬日,大雪漫天。
他照常进山打猎,本在追一只林鹿,不慎跟丢踪迹,却意外听见山坳深处传来一阵啼哭。
他追踪着哭声走近,才看见枯叶堆里,躺着一个裹在粗布中的婴孩。
彼时他不曾多想,只担心天这么冷,别把孩子冻死,于是匆匆将婴儿抱了回去。
等回了屋,暖意消去情急中生出的恻隐之心,夫妻俩坐在一起仔细合计,当时就有些后悔。
这婴儿是个女伢子,家里本就清贫拮据,尚且养着一双亲生儿女,如今凭空再多一张吃饭的嘴,无疑是雪上加霜。
可当初在山里时,还能当作没瞧见,由着她自生自灭。
如今既然捡回来了,孩子尚有一丝气息,若是再狠心丢弃,夫妻俩又心生忌惮。
乡下人家最信天命因果,二人唯恐上苍错怪,认为是他们做了亏心事,反倒连累自家运势。
那婴孩格外瘦弱,瞧着出生不过数日,小脸冻得青白冰凉,哭声却一反常态的嘹亮。
夫妻俩终究不忍。
念及这般幼小的孩子惨遭遗弃,身世可怜,又觉得能被他们偶遇捡回,便是命不该绝。
几番斟酌之下,终究将她留了下来。
二人心中还盘算着,等孩子长大些,便能下地干活,分担家事,也算不白费一份口粮。
如今想来,或许十余年前那场偶遇,本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。
上天将这个孤女送到他们身边,或许就是为了帮他们家度过如今这场劫难。若非当年捡来了阿辰,眼下要还债,就得卖自己的亲闺女了。
听到这个真相,阿辰顿觉失聪了片刻,脑海中一阵嗡鸣。
她就觉得奇怪!
以往她总在想,同为家中儿女,寻常人家大多偏爱幼子,就像她祖母疼爱那个不成器的堂叔一样。
即便有少数例外,也会对最小的孩子多几分照拂。
可唯独她……
身为最年幼的老幺,自记事起便劳碌不休,家中粗活累活无一不做。
体面的衣裳和好点的吃食,永远先紧着兄长与阿姐,旁人剩下的,才轮得到她捡拾。
那时的她尚且懵懂,只暗自宽慰自己,父母皆是凡人,待人总有厚薄喜恶,她恰好是那个不讨喜欢的孩子罢了。
如今才终于明白过来,原来症结在这儿呢。
不过,亲生与否,在此刻已经不重要了。
只听孟府后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一条缝,一个穿着体面的大丫鬟探出身来,目光扫过站在墙根下的一群人,最终停在阿辰身上。
“老夫人发话了,让这位姑娘入府,今晚便留下。”
爹娘闻言,顿时面露喜色,二人飞快对视一眼,难掩激动。
阿辰被选中,意味着欠债有着落了,孟府的五十两赏银还清债务后,尚且还能余下几两贴补家用。
娘想起方才的许诺,要给阿辰再买一块糖瓜。
阿辰却没有多等,径直跟着那个大丫鬟从后门进了孟府。
临走前,还听到刘大郎在后面阴阳怪气地喊了句:“当初那般瞧不上我,如今大祸临头,怎么也不见你的情郎现身护你?”
阿辰虽疑惑这家伙突然在说什么胡话,可人已进了府,也并未深究。倒是一旁的大丫鬟听到这话,回过头狐疑地看了众人一眼,不过也没说什么。
————
这一回走的路和先前见老夫人时不同,丫鬟领着阿辰穿过曲折的长廊,避开府中热闹的主院,最终进到一处偏僻冷清的别院。
屋内早已备好热水,两个丫鬟沉默着服侍她沐浴更衣。
待她梳洗妥当,一身素净里衣穿在身上,屋外便走进几位年长的嬷嬷,要给她讲解府上的规矩。
阿辰趁机细声问起:“敢问几位嬷嬷,成亲吉日定在何时?”
为首的嬷嬷斜睨她一眼:“明日酉正,是先生瞧过的时辰,虽仓促些,却也是吉时。”
明日,这么快。
阿辰心头一紧,虽知冒犯但还是不死心地又问:“听闻郎君是生了病才急于娶妻,不知……郎君得的是什么病?”
此话一出,一旁垂手侍立的小丫鬟脸色骤变。
那嬷嬷当即沉下脸来,不悦道:“不该问的,莫要多问!你既进了孟府,往后只要乖顺听话,守好本分便是。”
另外几位嬷嬷也一齐开口警告她:“老夫人挑中你,是你的福气,往后在府里,有些话该说,有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提。主家的私事,尤其郎君的身子,不许打听。若是坏了府里的规矩,可没人保得了你。”
阿辰垂下眼,不再作声。
嬷嬷们开始一板一眼地教她明日该如何行礼,包括走路奉茶的仪态,再到日常需避讳的字眼,需恪守的规矩,逐条严苛教导。
阿辰从善如流,一一照做。
不多时,下人将喜服送入院中。
崭新的大红绸缎铺展开来,丫鬟们七手八脚地帮她穿上。
喜服不合身,累赘地拖在地上。不过时日仓促,来不及再改,只能如此将就。
随之一起送来的还有满满一托盘首饰,金银错落,上面点缀着红珠绿玉,晃得人眼晕。
阿辰照旧被摆弄着盘起头发,嬷子们拿着珠钗在她头上比划,金饰玉坠相碰,发出清脆叮当声。
面前铜镜打磨得光亮,镜面清晰映出她此刻模样。
她很瘦,肩膀窄小,眼神怯生生的。
本该是金玉锦缎装点她,此刻却反倒要将她淹没。
————
日暮黄昏,教习礼仪的嬷嬷们尽数离去,只留一个小丫鬟在外间守着。
阿辰褪去一身婚服首饰,独自待在里屋。
隔着窗户,她听到屋外下人低声议论,说明日宾客众多,宴席铺张,府上会把这场婚事办得极尽热闹体面,半点不失大户排场。
阿辰无所事事,在里屋来回瞎转悠。
屋内床铺是红木雕花的,从上面垂下来层层叠叠的轻薄纱帘。床榻上铺着鹅绒软垫,躺上去便觉得浑身筋骨松快,仿佛睡在云朵上。
桌案上的油灯罩着琉璃,灯火凝定,明亮温润。
墙角炭盆里烧着上好的青冈白炭,火势匀实,不见半点黑烟。
方才沐浴时,专人烧好的热水一桶桶抬进屋内,丫鬟们十指柔软,细心替她擦拭身子,绞干发丝。
从头到尾,几乎不需要她亲自动手。
还有那满盘的首饰,金银交错,珠玉堆叠。她以往提起首饰就只想得到银簪子,没想到人家的首饰能有这么多花样。
原来,这就是富贵人家的日子。
衣食无忧,仆从伺候,冬有暖炭,身有锦衣。
阿辰心中五味杂陈。
村里人贬损她心气高,骨子里就贪慕富贵,总想着攀高枝儿。
她想了想,确实如此。
阿辰走回床边坐下,伸手探进旧衣口袋摸出那块糖瓜,拿到嘴边舔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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